博士坞
博士坞,在苏州吴中区藏书五峰山下,金圣叹葬地。
金圣叹(1608-1661)是吴县在校秀才。县令任维初对欠赋者施用重刑索贿,又高价出卖公粮谋私,民怨沸腾。1661年,顺治帝死。临终自谓:“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肖而不能退”。县学学生一百多人,藉全国“哭临”之机,集体到孔庙“哭庙”,要求落实遗言精神,惩办腐化县令。一时集者逾千,哭声震天。任维初与巡抚朱国治勾结,反诬请愿闹事者干扰先帝清灵,逮捕带头诸生十八人,处"斩立决"。53岁的金圣叹为遇难者之一。
那年雪早,行刑前下起雪来,金圣叹吟诵了一首绝命诗:“天悲悼我地亦忧,万里河山带白头。明日太阳来吊唁,家家户户泪长流。”儿子望着即将永诀的父亲,哭成泪人。金圣叹安慰儿子,说:哭有何用,来,我出个对联你来对。随即吟出上联:“莲(怜)子心中苦”。儿子哪有心思对对联。金圣叹说:别哭了,我替你对下联吧:“梨(离)儿腹内酸”。随即问儿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儿子哽咽着说:“八月十五日,中秋。”听到“中秋”二字,金圣叹仰天大笑:“有了!有了!……中秋八月中”,要儿子马上去报国寺,告诉老方丈,他对出了下联。原来,三年前,批书成癖的金圣叹半夜时分突然奇想,要批点佛经,即去报国寺。方丈说:“想批可以,有一个条件在先,我出一联,你如能对出,即取出佛经让你批点。”当时,正是半夜子时,外面“笃笃”几声梆子声,方丈灵机一动,脱口说出了上联:“半夜二更半”。金圣叹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就是对不出下联,只得抱憾而归。现在,在刑场,突然被儿子的一句话点悟,兴奋地告知儿子,要他立即去办。
刽子手递上送行饭。金圣叹边吃边说:“花生米与豆干同嚼,大有核桃之滋味。”一碗送行酒。金圣叹畅饮,大呼:“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刀起头落,金圣叹脑袋滚出,两耳各掉出一个纸团。打开,一个写着“好”,另一个写着“疼”。金圣叹特立独行一生,生命在此画上了句号;他活出了完整的自己。
金圣叹
专制独裁早是常态,人人遵循。作为逆潮流而动的“异端”,金圣叹性格刚烈,刚正不阿,又性格直爽,胸无城府。他的舅父钱谦益,原是崇祯手下礼部尚书,后投靠南明奸相马士英。清兵南下,他又摇身一变,当上了清朝的礼部侍郎。钱侍郎生日,金圣叹随母前去祝贺。在喧嚣的一片谄媚声中,他居然提笔写出:“一个文官小花脸,三朝元老大奸臣”十四字为舅贺寿,钱谦益颜面尽丧,气的手脚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学而优则仕”、视“功名”为生命、知识分子以当官效劳统治者为唯一出路的社会里,金圣叹独独鄙视科举考试。
十五岁那年,首次参加科举。作文题是:《西子来矣》,金圣叹写了首打油诗交卷:“开东城,西子不来。开南城,西子不来。开北城,西子不来。开西城,则西子来矣。”批卷的老师不满,給了零分。
第二次考试,题面是《孟子》里的“此则动心否乎?”金圣叹本性难改,在考卷上写:动动动……一连三十九个“动”字,解释说:孟子名言“四十不动心”,四十岁不可以动心,那前三十九岁,照样还是可以动心。如此张狂,刷掉!
第三次考试,题:《孟子将朝王》,金圣叹这回更绝,在卷子四角各写一“吁”字交卷。金圣叹说:不是孟子见王吗?怎么见呢,肯定是骑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来,骑马不就是“吁”!批卷的老师看了,还是你!
三次落榜,金圣叹玩够了。为要证明自己,第四次,发愤。这一发愤,就是全县第一,金圣叹挺起胸膛,进了县学。考中之后,却并不走当官之路,选了个最冷门的职业:扶乩(jī鸡)。而一扶乩,就又是高手,连叶绍袁、姚希孟等文坛大家,都登门请他为自己占卜。
玩世不恭的金圣叹,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对抗迂腐没落的制度,冲击死水一潭的社会。他是自由的,独立的,自尊的,不看统治者的脸色,不为任何人所左右。而作为民间知识分子,金圣叹的学术成就却是广泛而突出的。金圣叹指《离骚》、《庄子》、《史记》、杜甫的诗歌、《水浒》和《西厢》为天下"六才子书",读者风从。他评点“腰斩”而成的七十回版金本《水浒》风行社会几百年,一百二十回版本的原作反被遗忘。
七十回版金本《水浒》
中国自从秦始皇成批杀害儒生以来,知识分子整体堕落为的仆从,丧失了知识分子之为知识分子独立思考的本性和人格尊严。几千年来,中国社会走不出“专制-暴乱”的怪圈,社会领头羊——知识分子的整体垮塌,是其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其间,偶尔,例如,晋代出了个“竹林七贤”这样一个事实上的小小团体,明清出了李贽、金圣叹这类稀有的个人,自不足以改变社会,连影响都很少,因而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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