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材：小说
作者：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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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压得沉，一层一层的乌云铺满了半边，像是倾泻的洪，又是凶猛的兽张着嘴，似乎要把下面的军士吃得干干净净。一面绘有“楚”的锦绣大旗在风里高高在上，这风本来是剧烈的，然而这旗子的出现更是增加了它的力量，旗子呜咽着，喊叫着，不过无济于事，风还是剧烈的。
“将军，汉兵已经抵达垓下，据前方探子来报，明日便会发动最后的进攻”。
“是么，明日，刘邦么，让他来，我是项羽，我不怕他的”。项羽的眼睛本来是诡异的双瞳，那是太阳的晕，一圈一圈的，然而，此时却因为频繁的战斗，许久没有合眼的他像冰裂纹瓷器，有随时碎掉的可能，然而他的眼睛还是光的晕，一圈绕着一圈。他不会走的，他要在这里证明，他，楚霸王要比那个泗水亭长强，强一百倍。然而他这种倔强又是小孩子的，不免心里又有点恨意，他咬着钢印的牙，他恨这苍天，恨此时这该死的乌云。当然，他不会说出来，他有他的骄傲，孩子的骄傲。
“要是当初鸿门宴动手除掉他就好了，可是，你却”。范增显得有点颓丧，原本整齐的发髻都散掉了，一些头发甩在嘴唇周围，像是树上的蚂蚁在爬。
“无需多言，鸿门宴的事，我没有后悔过。”项羽头也没回，只是眉头皱起，思绪挂在脸上，一盘散乱的沙。
范增摇了摇头，他知道，他是项羽，那种事情也只有楚国的项羽做得出来，这个天下他应该是不爱的。只是，他看了看周围的士兵，项庄的铠甲已经破了一只手臂，脸上的枪伤已经结疤，灰暗又带点血色，那是一条弯曲的蚯蚓。只是这些士兵，恐怕一个都剩不下了。
孩子的骄傲是脆弱的，是一副沙画，尽管细心制作了好久，然而风一吹，就散了。项羽知道，他自己从来不怕刘邦，哪怕到了现在，可是，她了，她是虞姬，他的女人，他当然知道虞姬会一直跟着他，即使到了阴曹地府，虞姬还是依偎着他，她对他，永远是微笑和顺从。女人的顺从是骨子里的，发出一阵阴阴的笑声。他突然觉得一股心悸开始泛起，像沉淀多日的水桶被一脚踢翻，渣滓泛起。他眼角吹了山风，湿润的，那是孩子的笑。
“报，夫人独自一人在去往刘邦大营的路上”。军士似乎有点焦急，他为自己的王气不过，那个女人，大王应该是不值得的。不过他只是个军士，他只负责传达确实的消息，至于大王，那他不知道。
项羽黝黑的脸像一团乌云，下巴胡须生生地戳了进去，一簇有刺的花。虞姬终归是去了，这个傻女人。项羽心里只有一声无奈的叹息，像山谷的回音，绕在耳边无限重复。他早就告诉了她，然而她肯定是不听的，她不会懂他的，或者就算退一万步，她即使懂了他，她也会装作不懂，女人多数时候是明白的，一颗透亮的心。项羽只是立在那里，大风呼呼地吹，远方歌声像一把细小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他的手上，那是含蓄的痛苦，不疼，那只是重大的哀伤。
“这是项王的意思吗，还是你的自作主张”，刘邦的脸像一只猴子长了人肉，瘦小而又狰狞。他的嘴轻微地蠕动，一声蛇的响动。
“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夫君是何等人物，岂会苟且偷生，这只是贱妾的私意”。虞姬的脸是雨后的玉兰花，一张废旧的纸，然而这纸是暗红的，胭脂留在唇边，一股阳光的味道。她冷笑着，她从来没有看得起刘邦，然而，为了他，她的项羽，她顾不得什么了。
刘邦只是笑着，那脸又像是蛇的旧皮囊，扎在一起，他想打败项羽，他要这个天下知道，项羽不如他，不过，可恨的是他到了这种境地，竟然还是死死不降，不过这也不打紧，他要一点一点打倒他。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苍白的脸似乎极力反抗苍白，眉头皱在一起像是成堆的忧愁，他要利用她，为了打败他，他刘邦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回去吧，你说的事情，我答应了，不过希望你能说服他”。然而这话刘邦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扯了扯。他挥了挥手，虞姬退下了。她觉得自己是无耻的，然而她的无耻是小心的，是小孩子犯错后有点心虚的目光。她出了刘邦营帐，四周巡视紧凑，军士衣衫虽有些褴褛，然而都显得野心勃勃，当然了，他们应该有野心，明天他们就要杀死项羽了，只要想想这个就够他们的野心肆虐了。
虞姬想起了她第一次和项羽的相遇，他腰间别着宝剑，鲜红的长袍伸到后面，像龙在云间露出的尾巴，他的脸庞是坚硬的，是被火烤炽的一块黑色石子，闪着灰色的光。然而他的目光是纯粹的，彻底的一汪泉水，不过这水又产生漩涡，看久了自然会陷落，虞姬也不例外，第一次她就知道她会爱他，这是她的命。然而自己虽常年伴他左右，他却始终让她看不透，她总是迷路，他就像一堆雾罩在她的脸上，她看不见真的。不过她还是爱他，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着一个男人，这就足够骄傲了。他是一个王，他不能随便地被看透，这个她也懂得。
“夫人，将军有请”。军士双手抱在胸前半臂之远，头稍微低着，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剑。虞姬点点头，他不说她也要去的。
“你还是去了，虞姬”。项羽的声音像敲着的木鱼，不急不缓的好像永远是一个调子，那安稳地像是太阳光刮过掉漆的栏杆，一声暖洋洋的哈欠。
“刘邦他答应了”。虞姬似乎有点害怕，然而她还是看着项羽的眼睛，她要他知道那是她的希望。项羽的嘴角开始慢慢地向上扯，他笑了，虞姬知道他的笑是不怀好意的，她赶忙说道：“刘邦答应了我，只要今晚我和大王渡过乌江后从此隐居，他就放过我们”。她的声音像是雨滴急促地打在塑料布上，一阵噼里啪啦。
“我们么，那我的将士们了”。项羽说着，然而还在笑，像爬在地上的鬼。虞姬只是不说话，她倔强地盯着他。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想起了一座木草房子，前面是一片菜园，而屋前是一顶凉棚，凉棚下她坐着，手里虽然挽着丝布，眼睛却看着菜园的他，阳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到后面，金黄的日光浇在他的身上，像一尊佛。她情不自禁地笑了，然而她的笑是不合时宜的。
“刘邦么，他会吗？……”。项羽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粘着回忆的味道。要是当初不争天下会怎么样了，他可能会和她有个孩子，孩子的名字他虽然没有想过，不过那不要紧，只要她在。然而自己是项羽，以前他不能答应她，现在，同样不行。虞姬知道刘邦的话不可信，然而那是她最后的梦，她恨项羽，恨他吵醒了她。然而她还是清醒地知道刘邦在利用她，然而她是甘愿的，带着项羽隐居山林，这是刘邦的想法，他不杀项羽，他要他自杀。然而这同样是虞姬的愿望，她只求和他在一起，其他的，她不顾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疯狂，像一堆雾气种在地上。
项羽向这边靠近，他抱着她，他的背还是温暖的，虞姬的脸蹭着他的肩膀，铠甲冰凉，像屋檐的雨滴在脖子上，渗了进去。她感到安心，像铜镜里打理好的鬓角，他靠在她的耳朵边，“虞姬，虞姬”，声音是怜惜的，像看着被打碎的花瓶。然而她失去意识了，项羽手臂快速击打在她的脖颈处，她晕了过去。项羽抱着她，像石头立在原地，一种安静的寂寞。
虞姬醒来时，四周围是破旧的墙壁，窗前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铠甲，是个男人。然而他不是项羽，他是项庄。他似乎意识到她醒了，他走过来还是一把剑插在地上，“夫人，将军让我带你逃出来，现在看到夫人无恙，我要回去了，夫人保重”。没有等虞姬说话，项庄就出去了，他的王在乌江另一边，他得回去。虞姬低着头，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到下颌，然而始终挂在那里，像夜空的星。她摸了摸腰间的漆花匕首，这是他送给她的防身之物。
天空上面的乌云已经散去，好久不见的太阳似乎长胖了不少，它安静地挂在高高的天上，腆着一个大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