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锣鼓巷出来，站在胡同口一看，东边是交道口；西边是鼓楼。我们信步往鼓楼方向走去，街两边有杂七嘛八的各式小铺，卖着不三不四的各种玩意儿。还有些东南西北中发白风味的小吃店，飘出一股一股又香又臭的恼人气味。前些年最先在北京火起来的街边小吃是烤羊肉串，有一年的春节晚会上还曾经有过惟妙惟肖的表演。那个时候是用炭火烧烤，现在不允许了，就改成在街边门脸儿里面用油炸。这油炸一开先河，各种玩意儿就都被穿上了通条，什么羊肉、板筋、鸡肉，还有家雀儿鸡翅之类的。再有就是捡块铁板架灶上，烧热了以后在上面烤鱿鱼。据说天黑以后有人用野猫肉冒充羊肉供应给下夜班的汉子们吃，这些人吃了野猫肉，免不了去到黑咕隆咚的胡同里找单身过客发泄发泄，或劫财或劫色。
北京成功举办之后，北京街头又爆发出一群卖臭豆腐的，先是上海臭豆腐，然后是长沙臭豆腐，各领风骚三五年。卖上海臭豆腐的还是比不过长沙的，上海的那些“像污泥”裹着一包一包的臭豆腐跟着漕帮来到北京，然后在街边支起一个红泥小火炉，捡来一个不知是脸盘还是脚盆，再去路边沟渠淘点上汤，反正煮的是臭豆腐，北京人也分不出来是脚臭味还是狐臭味。他们如此营生当然达不了三江，很快就被那些长沙来的蛮伢子和湘妹子给从街上删除了。长沙人都是坐飞机来，连带那些臭豆腐也空运过来，据说还是从火宫殿运来。这些人不是坐在街边，而是坐在店里。店门口挂着个电动喇叭，没日没夜地播放“正宗空运长沙火宫殿臭豆腐”。京城的每一个公交车停车站和地铁出入口连带公园门口也都有湘军把守，弄得北京成了臭京，估计他们对北京雾霾的贡献非同小可。住在那长沙臭豆腐店附近的居民每天听着广告、闻着臭气，去上班都带着臭豆腐的味道。
我们向西一路走去，到了鼓楼就看见马路对面的那家姚记炒肝店。我在北京这么多年，太太娘家就在鼓楼不远的地方，这里也算是常来，可还真是从来没有吃过这里的炒肝。过去吃炒肝都是去前门，鲜鱼口天兴居的炒肝是最有名的。这个姚记炒肝店过去没听说过，前二年美国有个副什么统也不从哪儿听说这么一个店，他跑来吃过一次，把这个小店给整出名了。不过，我听说那个副统在这个炒肝店吃的是一碗炸酱面，他为什么不吃炒肝店的炒肝？我来进去看看。进去一看，那个炒肝真是不怎么样，稀里咣当挂不住碗。里面的干活我没数，过去天兴居是六片肠二片肝儿。再转过头去看那一大碗炸酱，嘿！这炸酱看上去不错，油汪汪的还有点肉丁，怪不得那个美国副统吃炸酱面！按说这个副统应该是给美国正统探路的，可一直没听说美国正统上这儿来吃。我凑到那碗炸酱左近嗅了一下，不灵，没有我家太太炸酱的香味。走吧。
姚记炒肝店界壁儿是一家馄饨侯，我就在馄饨侯来了一碗馄饨二个芝麻火烧。这馄饨侯在八面槽最早的时候是鸡汤馄饨，挺好吃的。后来鸡都改革开放去了，馄饨侯也抓不到那么多鸡了，只能每天派一只鸡去那汤锅里站岗。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三咂鸡轮流站岗，后来就干脆一只鸡站一天岗。你想，那还能叫鸡汤吗？现在更好了，馄饨侯在全北京开了不下十家分店，还是那只老鸡，老板就派他每天上各个分店去巡逻一遍。我这几年老没看见有鸡进出馄饨侯了，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老赶不上那鸡巡逻的时辰。
吃馆子有一个好处，吃完一抹嘴抬腿就走，不用刷碗。我们出了馄饨侯顺着鼓楼南边往地安门大街上走，街对面原来的马凯餐厅没有了，据说搬到长椿街那边去了。我还记得在这里吃过他的糟溜鱼片，和惠丰堂的有一拼。
过了马路就可以看见烟袋斜街的牌楼，这里过去哪里有什么牌楼呀？都是让旅游给闹的，非修一个牌楼不可，要不就好像不是北京似的。烟袋斜街最早当然是卖烟袋的地方，就是烟袋一条街，还有烟叶烟丝什么的。北京有很多地名是和那里的营生有关的，什么煤市胡同、鲜鱼口、菜市口、珠市口等等。北京的街道都是东西南北走向的，邪门歪道很少，所以一旦遇到，必定叫做斜街。其实，北京的斜街也就是有数的那么几条，烟袋斜街算一个，大栅栏附近还有二三条，梅兰芳就住在其中一条。西二环梅兰芳剧院那地方和梅兰芳驻地没嘛关系。
烟袋斜街里面有一个破庙，曾经有人问我里面怎么没看见和尚？其实那叫广福观，里面当然没有和尚。不过我好像也没看见过里面有老道走出来，可能都被撮堆儿撮到白云观去了。
据传说，这个烟袋斜街在清朝的时候还算得上是一个商业中心，而且还是属于满高档的商业区，现在叫做高尚社区。过去这里卖烟袋为主，现在可是没有什么烟袋子了。原来的奢侈品店都改成了民居。就像这个：
这些民居现在又陆陆续续改回来变成店铺，不过和卖烟袋可相去甚远了，也就是这个陶笛大概还和烟袋沾点边，都是嘴上的玩意儿。
现在卖什么的都有，这家卖风筝，有一个大美人儿在门口含情脉脉地望着街上的芸芸众生，指不定就能把谁给勾进去。
美人儿的眼要是不好使，还有这个，天堂眼。
店里卖的是这些货，西藏的民俗。
据说北京最早的西服店就在这条街上，现在的街上根本就没有那样的西式服装店了。要说复古的话，这家的门框和挂着的小花布还有点复古的味道。
店里卖的小花袄更有意思了。
这店的招牌有点鞑子的味道。
古时候，达官贵人携家眷来逛这高尚社区，先生们买了烟袋和烟叶，太太们买了时装，二口子就一起下馆子，街上免不了有配套的豪华饭庄。现在可都没有了，有几家酒吧也是不伦不类的。倒是开了一个九门小吃，里面有北京的各种小吃哨聚一堂。
走到胡同口，一户人家在墙上画了一驾马车，这肯定不是清朝的马车，上面坐着的也不是清朝的官员。
出了烟袋斜街就是银锭桥，过去燕京八景之一的“银锭观山”，说的就是站在这银锭桥上观望西山。你看看，这桥上有多少人在向西看。
既然来了，我也上去观观则个。
倒是能看见远处的西山，近处水边的汉白玉栏杆观得更清。
北京城区最大的一片水，从南向北叫做南海、中海、北海、前海，过了银锭桥这片水叫后海，再往西北是什刹海积水潭。上面这段栏杆是后海北沿，后海南北现在是北京有名的酒吧街，一到日落就会灯红酒绿，无数时尚男女就会投入其中。白天的时候，大门都紧闭，门口坐着一条黄狗看门。
银锭桥北有一家北京的老字号饭馆，就是“南有烤肉宛，北有烤肉季”里说的烤肉季，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北京的这些老字号解放以后经过了社会主义改造，先是公私合营，后来国家赎买。现在这些老字号餐饮都归到聚德华天下面了，有一些老字号先后归还给了原来的主人，比如烤肉宛和做卤煮火烧的小肠陈。这个烤肉季好像没有原来的传人经营，也可能是原来的传人早已改行，不愿意重新接手。
我们顺着前海北沿往柳阴街那边前进。那边还有一些名胜古迹。辅仁大学旧址，现在是北师大继续教育学院；郭沫若故居也在那边。不过，我们的目的地是恭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