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才女之四——谢道韫:才情秀极冲青天
玉树家声自北来,乌衣朱雀逛秦淮。
谁知柳絮因风起,赏雪庭中惹祸胎。
——佚名
魏晋时期的谢道韫,可谓中国千古第一奇才女。她的身世经历带有悲剧色彩,历来为人们所慨叹。她文才自然,直追阮嵇,谢道韫虽为女儿身,但无论是胸襟还是风度,也丝毫不逊于他们,沉着静气更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也曾借警幻仙姑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吟出“可叹停机德,堪怜絮才”的哀惋诗句。前一句是指乐羊子妻,赞扬她的品德;后一句即指谢道韫,歌颂她的杰出才华。在中国数千年男人粗暴的话语霸权之下,谢道韫虽平淡而又不失精彩的一生,充满了一种可以穿越时空的美丽,她好似一颗绝世明珠,无论积淀了多么厚的历史尘埃,却不须丝毫拂拭,其风采也自能淡淡地释放出来。
未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身出名门,系东晋孝武帝时安西将军谢奕之女,谢奕是谢安的兄长,亦即道韫叔父,就是“淝水之战”中东晋政权中,措国家如磐石的谢安。而那位大名鼎鼎在淝水之战中担任前锋的都督就是谢奕的谢儿子,,而谢道韫就出身在这样一个享有盛名的谢氏家族。谢家风范,在她身上表露无遗。她自幼聪识,极有才辩。自小就受到良好的教养,加上她聪颖明悟的素质,在谢家众多的同辈的兄弟姐妹中,她的才华是很突出的。
在谢氏诸子弟中,谢安似乎格外欣赏侄女谢道韫的聪颖与才情。一天,叔父谢安问她:“《毛诗》何句最佳?”谢道韫不温不火地答道:“诗经三百篇,莫若《大雅.嵩高篇》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吉甫即周朝的贤臣尹吉甫。“吉甫作诵”是指的尹吉甫写的“丞民之诗”,这诗赞美周宣王的卿士仲山甫,帮助周宣王成就中兴之治。该诗辞清句丽,传诵不衰。谢安也不无同感,大赞其雅人深致。不要小觑这一赞,谢安是何等人物,不说他在淝水之战中的镇定气度,也不说他权谋机变的高超手段,或者是一心只想归隐的澹泊心态,只说后世向来眼高于顶的诗仙李太白,有着天子呼来不上来的狂傲之气,然而他生平唯一服膺的人就是这个东山不出的谢安石。其时天下号称名士的何止千万,能得谢安一赞几乎可藉此以荣耀终身。
另一则经典的故事是,在一次冬日谢氏家族聚会上,恰逢天上鹅毛般大雪片片落下,谢安于温酒赏雪之余,雅兴大发,便问在座的谢氏后辈们,飘飘大雪何所似?谢道韫的堂哥谢朗性子最急,随即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大家听后,都觉得比喻得甚好,兄弟姐妹们一时间都想不出更新鲜神似的比喻来了。谢安捋着长须,面含微笑,却不做声。这时谢道韫微哂道:“未若柳絮因风起。”用柳絮来形容鹅毛大雪的满天飞舞,的确更为确切生动。简单一句,谢道韫的诗情才气相比她堂哥何啻宵壤!谢安拍着腿大声说道:“好!说得好!还是道韫敏慧过人。”这时候,道韫才不过七八岁,已是十足的小人精。
谢安对她赞扬备至,为之击掌赞叹的同时,亦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她找到一个才堪匹配的好丈夫。
封建时代,讲究门当户对,尤其是等级制度森严的魏晋时期,婚嫁除了入宫攀龙附凤以外,通常是大家族之间互相联姻。在东晋士族中王谢两大家族是北方最大的士族,世代替缨,朝廷倚之为柱石,既有所谓“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又有所谓“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荡晋书”的说法。谢安以军功和才能立身,王导则以中庸安命。晋室东渡之初,谢安与王羲之同寓居在风光明媚的会稽,游山眺水,饮酒赋诗,放情丘壑,兴寄烟霞。王谢两门也自视极高,二者之间明争暗斗,但其中关系盘根错结。所以,才女谢道韫成了书圣王羲之的儿媳,王凝之之妻,也正所谓门当户对,才女配才子,被世人传为佳话。
因此,为侄女择婿,最理想的对象当然是王家的儿子。当时王羲之正担任会稽内史的职务,全家大小都住在这个远离战火,风光秀美的地方。正所谓“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王羲之有七个儿子,扬名在外的就有五个,老大王玄之早死,余下就是王凝之、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但以王献之的名气最大。他们个个擅长书法,而王献之的书法又是最杰出的,尽管在骨力上已远不如他的父亲王羲之。最初,谢安本来颇为属意王羲之的五子王徽之的卓尔不群。但谢安听说了王徽之的一件事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在一个明月皎洁的雪夜,王徽之独自赏着夜色喝酒吟诗,突然渴望会一会老朋友戴逵,戴逵住的和王徽之隔了一条江。于是立即泛舟刻溪,到半途意兴阑珊,又立即驾舟回府。有人问起,答道:“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见怪!”谢安认为他恐怕不是那种贯彻始终的人,因而选择了他的哥哥王凝之。
然而,名门贵族出身的子女并非个个都很杰出,其中也有很多是平庸的.王凝之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当然,作为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家学渊源,禀性忠厚,文学造诣亦不浅,草书隶书也写得很好,笃信道教,行止端方。由于有家族庇荫,他很早出仕,担任过江州刺史,被授予左将军,后来又在谢安的保荐下,曾出任过江州刺史、左将军,一直作到主管一郡军政大权的会稽内史,实非庸才。但他对政事却荒疏得很,把精力都放在了信奉五斗米道上,为了求长生,他也成了一个狂热的五斗米道信徒。他按五斗米道的规矩,布置了一个静室。放下政事不问,整天在静室中对着天师的牌位焚香、祈祷、悔过、修炼。有时则去采药炼丹,幻想服食丹药而求得长生久视之道。可以说,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等到谢道韫年长的时候,自然嫁入了门当户对的王家。这不能不说是她一生悲剧之根源。男怕进错行,女怕嫁错郎,古今皆然,睿智如谢道韫也终于不免。谢道韫对王凝之这位夫君显然很不满意。每次道韫回家探亲,拜见叔叔伯伯时,心情悒郁,流露出悲苦,怏怏不乐的神态到底让他叔父谢安看在眼里。谢安很奇怪,问她道,“王家名门世族,王凝之(谢道韫的丈夫)也算是青年才俊,何以不快至此?”道韫怅然道:“一门叔父,有阿大中郎。我的兄弟中也有‘封胡羯末’四大才子,王郎相比你们天上地下阿。”一门叔父中阿大指谢安,何等人物就不多说了。中郎指西中朗将谢万,手握重兵,威震一方。谢绍是谢万的长子,曾任车骑司马,谢朗官至东阳太守,谢玄更不用说了,谢川青年早逝。谢道韫的言下之意,是王郎与这些堂兄弟相比,哪个也不及。谢安听后,也只有叹惜而已,再也无话可说。
谢道韫嫁到王家以后,克尽妇道,温、良、恭、俭、让,样样做到,面面周全,王羲之全家都认为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媳妇。
魏晋时代,清谈之风大炽,一炷香,一盏清茶,一杯醇酒,便可以海阔天空地谈论不休,大家闺秀有时也参加讨论,由于汉代以来儒家地位独尊,当时男女授受不亲的礼防也渐受重视,所以大家闺秀参与清谈,常张设青绫幕幢以自蔽,使对谈的男性客人,只闻其柔声而不见其娇面。
小叔王献之作为一代才士之冠,经常召集文苑中顶尖的人物来家里清谈。王献之诚然是才杰出众,但有时候高手实在太多,集中火力攻他一个,他也免不了舌头打结,处于下风。正巧被经过的谢道韫听到了。她躲在屏风后听了一会,然后差婢女悄悄递给他一张纸条,上书“欲为小郎解围”。王献之暗暗称奇之余,叫人垂下一方青帘,谢道韫端坐在青绫幕樟之后,先将王献之的前议加以肯定,然而引经据典围绕主题进一步发挥,立意高远,头头是道,客人词穷而甘拜下风。临危不乱,从容不迫,理直气壮,淡然处之,常能使艰难困苦的局面化险为夷,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刚毅气质,谢道韫是深受到她叔父谢安极大的影响。
大义凛然惊魔神在王凝之家,谢道韫平平淡淡地过了数十年,此时的东晋王朝即将快走到它的末路。先是三大强藩王恭,殷仲堪和桓温的小儿子桓玄联手清君侧,当时东晋朝廷花了很大的是人力和物力,才降伏策反名将刘牢之,暂时镇压住了这一场叛乱。
岂料,祸不单行,另一场更大的祸乱,亦突然扑面而来,那就是晋末著名的孙恩卢循起义。当时的朝廷太过幼稚,仅仅看到五斗米道教的势力逐渐强大起来,便以为只要诱杀了教主孙泰就相安无事了,结果却惹出一场惊天巨祸。孙泰的侄子孙恩纠集众多教徒,从舟山岛起兵,一路直向会稽扑过来。
在晋安帝隆安三年(公元399年)10月的时候,孙恩起兵叛乱。他率领五斗米道的道徒从海上登陆,攻占了上虞,杀了上虞县令以后,又继而攻打会稽。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这时正担任会稽内史,实际上就是会稽郡的行政长官。当有人向王凝之报告,孙恩即将来进打会稽,希望他提早做好防备工作的时候,却王凝之只是一笑了之,不置可否,认为是杞人忧天。他既不调集兵马,也不加强城池守卫,只是在衙署大厅中添置了一个天师神位,每天就在神位前焚香诵经,殷勤地礼拜。谢道韫也多次劝谏了丈夫,王凝之依旧我行我素,一概不理。谢道韫也只好效仿起了她叔父谢安的“但尽人事,各凭天命”,亲自招募了数百家丁,天天组织加以训练。
当孙恩叛军已攻至城下,城中守将兵士和百姓等都自发组织起来地到城上守卫,气氛相当紧张。王凝之的属下官吏们频频来内史府第请示如何应对,只见他在天师座下稽颡礼拜,一边俯首叩头,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王凝之站起身,面向东站立着,挥舞着宝剑,把符咒插在宝剑之上,然后以火焚烧,口里还不断发出呢喃的声音。官员们忍俊不禁,竟又笑出声来的。一位官吏向王凝之禀报,说:“贼人已把会稽城包围,即将攻城,请速发兵讨贼。”王凝之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说:“慌什么慌?我已遍请诸位祖师,借得神兵数千,分守要隘,即使有10万贼兵袭来,也无有能为呢!”
王凝之自以为能够请到了神兵,就可以安然无恙。谁料想到,神兵并没有降临,反倒是那贼兵攻城加急。下属官吏连番告急,王凝之方才慌忙调兵防守。兵力尚未集中,孙恩部分先遣军士已经上了城墙,城中百姓,夺门避难。王凝之还在静室中闭门虔诚叩祷,忽然有隶役进来禀报道:“贼兵已经入城了!”王凝之这时方才惊醒,慌忙带着几个儿子逃走,甚至连谢道韫也撇下不管不顾。几人逃出城外大约10里左右,贼兵后脚追来,仆人们一哄而散,只剩下王凝之父子几个人仓皇出逃,在城门附近处被对方官兵截住,沦为了俘虏。贼兵把王凝之父子数人押至孙恩面前。孙恩知道他是五斗米道的道徒,却并不因此而生怜悯之心。他认为五斗米道中也有祸国殃民的贼党,像司马元显、王凝之之辈就是,他们虽是教派的叛徒,无须姑息,于是毫不迟疑地下令斩首。王凝之临刑,尚念念有词,可能是念叨什么避刀咒。无奈咒语仍然无效,只听到几声刀响,王凝之父子数人的头颅,统统被砍去了。
谢道韫听到丈夫与儿子在混战中被害的消息,心中是万分悲痛。但她强忍住悲伤,迅速镇静下来,不慌不忙地把家丁组织起来,保护好家眷,缓缓撤退。她命丫环仆人收拾了细软之物,并嘱咐各自定要带一把刀枪,自己也揣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准备和贼人展开白刃之战。然后谢道韫自己抱着只有几岁大的外孙刘涛,坐着轿子亲自断后,离家出逃。只是刚出街口,就与敌军相遇。贼兵见是内史家属,便纷纷上前来抢掠。家丁们顷刻间被杀散,谢道韫走出轿子,指挥着几个丫环、仆妇英勇杀敌,敌人猝不及防,竟然也被这娘子军砍倒了几个。不过,毕竟丫鬟们也是寡不敌众,最终也被杀散。有个贼兵看谢道韫虽然是半老,但风韵犹存,竟要上前调戏。谢道韫猛然抽出匕首,朝贼人胸膛刺去,竟将那贼兵杀倒了。但最后,因气力不济而被缚。
贼兵带谢道韫等去见孙恩,只见谢道韫发髻垂散,血污满脸,以一种震慑人心的风度气质,瞪望着这个刚杀害了她丈夫和儿子的大仇人,满脸镇定,毫无惧色。那孙恩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但是见到谢道韫这样的昂然正气,也不禁为这巾帼英杰所慑服,便开恩饶恕了她。不过,孙恩抓过刘涛,准备要杀这孩子。谢道韫挣扎着冲上前去将刘涛紧紧抱住,义正词严地抗辩道:“这是刘氏家族的后代,你是跟王氏家族有恩怨,关他何事!若是你要杀他,那就先杀了我吧!”孙恩再次为谢道韫正气所威慑,同时也为她的慷慨陈词动容,便下令放了祖孙二人,让他们自便。
试想,若是魏晋风度的领军人物阮籍、嵇康碰到这种情况又会如何?阮籍面对晋武帝司马炎并不过分的威胁就只知道喝酒避祸,他的男儿气到底有多少实在是个问题。嵇康到底打过几天铁,身板是结实得多了,临刑前尚能有板有眼地弹上广陵散一曲,气度也算非凡。不过面对这些比刑场刽子手凶恶十倍不止的大魔头们,他能否依然保持沉着的风度已经难说。至于临危不乱,仍然指挥若定,甚至拿着钢刀和敌人赤膊亲斗,那就更免谈了吧。其实,这也难怪,谢道韫的这种让魔王孙恩都为之气夺的从容不迫的绝世镇定气度,是直接传自她叔父谢安的,阮籍嵇康之辈哪里能学的到?
自古以来,对何者为大丈夫,一向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孟子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后来成了大丈夫的标准,但总觉得这个标准有在道德上刻意拔高的嫌,而宁愿采用苏轼在《留侯论》中的定义,“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之谓大丈夫。而这两点虽说起来容易,但作起来极难。自古真正做到这两条的大丈夫,也只有留侯张良,谢安等寥寥数人而已。谢道韫一个小女子居然也有大丈夫的相当风范,实在是让无数自称男子汉的须眉们汗颜。
大乱稍稍平息之后,谢道韫又回到了会稽。但已是物是人非,此情此景,纵然是宁静淡泊的谢道韫,也免不了黯然伤神,以至于默然垂泪。从此时开始,谢道韫便矢志守节,足不出户,只是打理本府的内务,闲暇之余写诗著文,过上着酸楚的寡居生活。正如天妒红颜一样,天亦照样妒才女。谢道韫才气惊人,也难免经历此劫。不久之后,她便听闻魔王孙恩兵败,被官军逼到海里淹死,想到已故的夫子,心里稍有慰籍。经过这一场浩大的动荡,东晋王朝的最后一根大梁终于断了。不久,政权就被桓玄篡位。再往后,出身北府军的刘裕起兵杀死了桓玄,终于彻底地被刘裕的宋所取代了晋。
虽然谢道韫也是节妇,但和一般凡夫俗子眼中的节妇,绝对不可等量齐观。东晋新委派的会稽太守是刘柳,那也是当时一个雅量非凡的人物。他久慕说谢道韫的才名,特地专程到她家拜访。谢道韫也素知刘柳太守的为人,便欣然同意与她相见。谢道韫挽着髻,粉黛不施,素衣素袍,床上铺着白素的褥子,坐在帷帐之后,坦然和刘柳交谈。刘柳太守坐在特为他设置的榻床之上。谢道韫把她的身世经历和家庭情况向刘柳娓娓道来,慷慨流连,哀而不伤,之后由衷地感谢刘柳的造访,殷勤地致意,可谓词圆理到。
刘柳谈了片刻就告辞,出门后叹道:“巾帼中这样的人物今古罕见,只要瞻察言气,已经是让人心形俱服了。”谢道韫也很感动,说:“从亲人去世,孤独嫠居,深感人情凉薄。刘太守嘘寒问暖,体恤物情,真不枉见面一场。”
这段惺惺相惜的会晤,远远比阮籍无聊地跑人家陌生的邻家女孩的葬礼上,大哭一场来得精彩实在太多。
才女咏雪传佳话在谢道韫的后半生中,她写了不少诗文,并汇编成集,流传于后世,无一篇不脍炙人口。相比之下,虽然同样是未亡人的女词人李清照,而谢道韫的胸襟气度要宽广得太多。可能早期在王凝之家无聊、苦闷的日子中,她也写曾经写过类似于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感伤诗文。但是,谢道韫毕竟经过家道惨变,后期诗文的风格愈加显得沧桑沉郁,直指人心,不再局限于一己的愁苦之情。
其实,从古至今,作文写诗,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不过是一个“情”字。很多样板文章做得可谓格律工整流畅,词藻花团锦簇,但唯独缺少的便是真情二字,而让人望而生恶。南朝大文人庾信在早年,只写俗艳的宫廷里用的诗文,和徐陵齐名,号称徐庾体。少年之时,名气甚盛,风流为文,想必对自己的作品也很自负。后来因为侯景之乱,南朝涂炭,他本人也流亡到了北国。和谢道韫一样,身逢家国剧变之后,他文章的风格变成了练达苍劲。庾信后来在作文章时,便融入了自己的满腔悲愤苦情之后,先后陆续写出了《哀江南赋》,《枯树赋》等传世名篇,终至大成。谢道韫的诗文创作大致和庾信相仿的历程。
说到东晋的才女谢道韫,世人皆以她是“咏雪”出名的人物,提到《世说新语》记载的那段诗坛上令人咀嚼不厌的佳话,成为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典故,并不断地被引进后人的诗歌创作当中。
将晶莹雪白的雪花比作是撒向天空的盐粒,固然不失其新奇。可是细加斟酌,难免有方枘圆凿之嫌。可是,“未若柳絮随风起”将飞雪比成是随风飘扬的杨花,那实在不失有巧夺天工之惟妙惟肖。也正因此,谢道韫从此便轻而易举地获得“咏絮才”的桂冠。在千百年来人们的心中,这个冰雪一样晶莹高洁,柳絮一样轻舞飞扬的美人早已成为才女的化身,让人无限神往。
其实,严格地从诗歌创作角度加以审视,其实谢道韫的“咏絮”与真正意义上的“咏”还是有着相当的距离。从谢安的角度来说,他所考的或许也只是小辈的想象力,还不曾要求他们做诗。从谢道韫小辈们等角度来说,也确实没有从诗歌上加以发挥。他们脱口而出的也仅仅只是针对那个问题的回答,只是一个新奇而又纤巧的比喻而已。当然,对于谢道韫来说,也未必不包含有对她那个堂兄的批驳的那层意思。因此,虽说道韫之妙手偶得,不无诗歌的意境,可是真正地说来,与诗歌,以及诗歌创作,终究还有相当的距离,最多也只能说是绝妙的诗歌的素材。
然而,恰恰就是这似是而非的句语,什么 “渔蓑句好真堪画,柳絮才高不道盐”(苏轼《谢人和前篇二首》)、“长爱谢家能咏雪,今朝见雪亦狂歌”(徐凝《喜雪》)这些还是有分寸的。至于“兰亭晏罢方回去,雪夜诗成道韫归”(李商隐《令狐八拾遗见招,送裴十四归华州》)、“咏絮才无对,闻琴意始真”(刘筠《前槛十二韵》),便似觉得有失之夸张之嫌。
但是,大约是又应了“盛名之下其实难符”那句老话,究其一生,谢道韫所著诗、赋、诔、颂,有不少仍留传后世。可惜谢道韫的诗文传世不多,她所能留给后世之诗,也实在太少了。据说她有过自己的诗集,可是后却散失了,所以谢道韫似乎并没有真正能以诗名家。
虽然谢道韫的诗文传世很少,这两篇诗作也不是广为人知,众口相传。代表作:
《泰山吟》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成自然。
气象尔何然?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此外,还有一首
《拟嵇中散咏松诗》: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
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颻。
点评:
千古第一奇才女谢道韫,文才直追阮嵇,虽为女儿身,胸襟风度却也丝毫不弱于须眉,堪说沉着静气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在中国数千年男性文化的话语霸权之下,这位旷古奇女子平淡而又精彩的一生,像一块压缩饼干一样生生地被挤压在《晋书·列女传》中,实在令后世的女人们为她觉得不公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