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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宁 我天生嗓子好,又从小喜爱唱歌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2018-07-08 15:55:41    作者:微世推-李瑞    浏览次数:380
导读

我天生嗓子好,又从小喜爱唱歌,所以很会唱,唱得不错,小学四年级就进北京少年宫合唱团了。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合资格,小学时我就转学进了军艺,中学时不是进音院就是去北京人艺,或者插队时也就进了陕西歌剧院

我天生嗓子好,又从小喜爱唱歌,所以很会唱,唱得不错,小学四年级就进北京少年宫合唱团了。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出身不合资格,小学时我就转学进了军艺,中学时不是进音院就是去北京人艺,或者插队时也就进了陕西歌剧院,总之是干上了艺术这行,快乐地度过青春。


但是人无法选择出身,也不能改变命运。我没干成艺术,跟随数万北京中学生一起,到陕北的穷乡僻壤,插队落户,度过终身难以忘怀的青春。


也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我自小习惯孤独,不善与人来往。之所以选择到陕北插队,而没有去东北,内蒙,山西等地,一是受到压力,保护父亲不加罪责,二是为躲开同班同学,避免继续遭受歧视。所以到了陕北之后,我起初一直独往独来,几个月后才认识同公社的北京学生,偶尔到镇上赶集,才开始跟一些北京学生聚聚聊天。不论多么孤僻成性,二十岁的青年,还是无法绝对消灭社交的渴望和需要。


于是我发现,到陕北的北京学生聚到一起,经常会哼哼叽叽地唱歌。特别是那些曾在北京街头玩过的,或者西纠联动,或者宣武街痞,被人统称为小顽主的那一伙,好像格外喜欢唱歌。通常情况下,他们说笑唱歌的时候,我都是坐在一边不出声。我的家庭出身跟他们相差很多,本来没有多少话可说。而且他们唱歌的本事实在很差,有的嗓音嘶哑,有的五音不全,有的没有节奏,有的瞎混歌词,但他们什么都不顾,谁也不在乎,只是一遍一遍地唱,很用心的唱,真正的把自己的情感都投放在里面。所以那年头插队学生们唱歌,实在是世界上最高尚最美妙的艺术创造,常常让我很感动。


陕北插队学生们最常吟唱的歌曲,比如《小路》,《喀秋莎》,《山楂树》,还有《三套车》,都是俄国歌,只有《红河谷》是加拿大歌曲。俄国歌我很熟悉,我有个堂姐曾经在苏联留学多年,她回国后到我家来,给我们唱过好几首俄国歌曲,包括《山楂树》和《喀秋莎》等等。可姐姐那时候唱的,都是俄文原词。而且我中学学的外文就是俄文,自然也学过很多歌。


有一次,插队同学又聚集一起,聊天之后就是唱歌。有人唱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忍耐不住,宣布我会唱这首歌的俄文歌词。中学学俄文的时候,父亲告诉我,学唱原文歌曲,是学外文的捷径,有助于记忆单词和语法。于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成为我用心学会的第一首俄文歌,直到今天还能完整记得第一段歌词。


在场的同学们听了我的话,先都愣了,不大相信。于是我就展开歌喉,给同学们唱起来,先唱一遍俄文歌词,再唱一遍中文歌词。同学们听了很高兴,又跟随我再重复一遍中文,结尾时我还升高八度,配了个和声。从此,我被尊为一名歌手,偶尔得以被介绍进一些其他知青们的社交圈子。


也是运气,下乡第一年冬天回京探亲的时候,在家里意外地找到了陈旧的《外国名歌二百首》。那是父亲1959年买回家的,绿色封面,袖珍开本,价格五毛钱。也许因为是袖珍本,没有插在书架上。红卫兵抄家的时候,整个书架翻倒,所有书籍全部劫走,漏掉了这本。也许因为我晚上偷看,给裹在被褥里,躲过红卫兵的贼眼。总而言之,这个歌本幸存下来。我发现之后,如获至宝,手不忍释,带到陕北。


这下子,我真的成为流行歌曲全能歌手,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难倒我了。


我可以跟一伙喜爱唱俄罗斯歌曲的同学们一起,走在冰封的小河上,大吼《三套车》,或者走在蜿蜒曲折的高原小径,低吟《小路》。而且我学会了很多歌曲的第二声部,比如每当唱起《小路》或者《红梅花儿开》或者《山楂树》,我都可以配上合声,增加情趣,也格外动听。我甚至有时会跟同学们一起唱《共青团员之歌》,我从来没有加入过共青团,也并不热爱共青团,我唱这首歌,记不得其他歌词,只为能够反覆唱出其中两句:再见了,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我也跟另一伙喜欢西欧或者南洋歌曲的同学们一起吟唱,这些学生多半家庭出身不够清白,家境稍好些,受教育程度也高些,更多资产阶级情调,所以较多共同语言。我们会在一起唱印度尼西亚民歌《星星索》和《美丽的梭罗河》,或者《哎哟妈妈》,也唱南斯拉夫民歌《深深的海洋》。同样的,我通常都是给大家伴唱第二声部,构成重唱。我们在陕北乡下,没有钢琴,没有吉它,经常都是我手拨小提琴弦,同学拿木头作响板,击打节拍,造出切分音效果,还有同学不唱歌词,只哼曲调,权当伴奏。


记得有两次,我们唱得激动了,便高声合唱意大利民歌《妈妈》:妈妈,生活里更多伤心欺骗和绝望,生活里到处有心酸和人生的苦难。妈妈,只要有你的爱伴随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任何的人生坎坷险途。妈妈,妈妈!那首歌不容易唱准音,歌曲当中有个变调,而且有很多升降半音,可是我们什么都不顾,唱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每个人都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我们这群插队知青,被北京抛弃,丢到贫瘠的陕北高原,像崖畔荒草,顶着冷瑟的秋风,挣扎着生存。我们远离母亲和家庭,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人关怀我们,没有人理解我们,只能我们自己相互依靠,在凄苦和寂寞中,用搀泪的歌声,慰籍对父母的思念,填补对爱情的渴望,鼓舞对生活的信念。一颗一颗年轻的心,随着歌声,在原野里飞舞,在寒风中颤抖,在荒草上漂浮。


除了跟同学们聚会,大家合唱之外,在陕北农村插队的岁月里,更多时候,我是独自一人,轻声独唱。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只身一人,离开村庄,坐在高山悬崖边,唱歌德作词贝多芬作曲的一首小歌《土拨鼠》:我曾走过许多地方,把土拨鼠带在身旁。为了生活,我到处流浪,带土拨鼠在身旁。啊,土拨鼠啊土拨鼠啊,土拨鼠带在我身旁,啊,土拨鼠啊土拨鼠啊,土拨鼠带在我身旁。这是我喜爱的歌,我们在美国,女儿想要一个宠物,我就给她买来一只土拨鼠,有的夜晚,家人都睡了,我坐在小铁笼前,轻声唱唱这首歌,想起插队的岁月。


有的时候,当我静静躺在黄土高原,看见天上有鸟儿飞过,我就会唱起西班牙民歌《鸽子》:当我离开可爱的故乡哈瓦那,你想不到我是多么地悲伤。天上飘着明亮金色的彩霞,美丽的姑娘靠在我身旁。亲爱的我愿随你一同去远航,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地飞翔。跟你的帆船在海上乘风破浪,你爱着我呀,像一只小鸽子一样。亲爱的小鸽子啊,请你来到我身旁,啊,飞过那蔚蓝色的海洋,飞到遥远地方。我并不梦想会有个美丽的姑娘坐到我身旁,但我渴望自己能像一只小鸽子,自由地飞翔,离开陕北,去到无边的大海之上。


不过插队年月,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却是巴西民歌《在路旁》。在陕北的山里,很多时候,我独自一人,斜卧在涯畔的草丛中,抚摸着身边的草,低声唱出:在路旁,在路旁,有个树林,孤孤单单人们叫它萨立登。在那里面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我一见她就神魂颠倒。美丽的姑娘,你夺走了我的灵魂,我也绝不叫你独自安宁。我要占有你那美丽的心房,因为我早已深深地爱上你。


但是,我们村外的路旁,没有过任何一个小树林,树林里面也没有过任何一位美丽的姑娘。我仍旧只是孤独一人,让低微的歌声,漂浮在身旁荒芜的草叶上,颤抖不息。因为那些年经常的吟唱,直到今天仍记得每一句歌词,可以随口唱出。而我每一次哼唱的时候,就会记起陕北的大山,山上那些走过无数趟的小路,路边那一丛丛枯黄或者青翠的小草。不知道,如果我能够再回到那道山沟,再登上那座高山,再走上那条小路,再摸到那些小草,是否还能看到草叶的抖动,听到草叶上浮动的歌声,感受我青春岁月的辛酸和欢乐。

 
(文/微世推-李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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