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现存的最早刻本为明万历时金阊舒载阳本,据说藏于日本内阁文库里(肯定是小日本当年侵华时偷抢所得),其真实成书年代目前已经不可考据,但从书中文字描写进行推断,基本可以肯定成书于西游之后。这封神演义无论在人物形象描写方面,还是在引用诗词描写方面,都能明显看出其借鉴、模仿西游记内容的痕迹(有数首封神诗词根本就是全数抄袭),封神演义中的神仙体系就是以西游记中的神仙体系为基础打造起来的。但封神演义里的神仙体系虽以西游为基础,但又不完全等同于西游。《西游记》属于明代四大奇书里最为玄奥的作品,其书中内涵远非《三国》、《水浒》那般通俗易懂,便是《金瓶梅》也无法与之相较,不论文笔,单论内涵玄机之深浅,惟有后世那部天残地缺的《红楼梦》可堪匹敌。
只是这《西游记》的玄机虽深,但若仅从书中的表相描写,其崇佛抑道的立场是非常明显的。西游书中道门三清却只合享受于五谷轮回之地。道祖太上老君神通寻常,全凭法宝称雄(若无芭蕉扇儿就制服不得金刚琢在身的青牛),只受猴子随便一捽,就捽了个倒栽葱,绝对属于典型的脓包形象。但佛门教主如来佛祖就完全不同了,在西游中,他神通无量、高高在上、所向无敌,属于最最强大的存在。只有那位神秘的地仙之祖镇元大仙为道门保留了点颜面。
封神作者的真实立场无疑是偏向于崇道抑佛的,所以他没有全盘接受《西游记》中崇佛抑道的神仙体系,他以西游为基础,重新构建起一个基本属于自己原创的全新神仙体系。这套神仙体系里,崇道是明显的,但抑佛却是晦涩的,他没有如《荡寇志》反《水浒》那般,反得赤裸裸、血淋淋,封神抑佛抑得深沉、抑得玄妙,他不从根本上对佛教进行抵制,同样确认了佛教的正统性与正义性,仅从辈分上对佛教加以制约,并采用春秋笔法,描述了一段“佛门大兴,全仗道教成全”的故事。
首先,道教传说中历来都以三清为尊,封神作者为确立道门权威,原创了一个全新的道门最高至尊,三清之师鸿均老祖。并安排西方二教主与三清平辈,先从辈分上,让西方佛教不如中原道门,确立了道门的正统性;其次封神作者将本属佛教传说中的神明,如燃灯、观音、文殊、普贤等人,改为源出阐教的元始天尊二代弟子,将他们后来归入佛门描写成弃道从佛,编了一段“佛门精英出道门”的故事;再次又让西方教主在万仙阵尽收截教三千诸仙为其门下,又编了一段“三千佛陀出道门”的故事,最后作者更采用隐晦的笔法,多处预留伏笔,前瞻了“老子化胡”事件,确认了“如来佛祖出道门”的传说。
佛教与道教的水火不相容,是由来已久的。而道教反击佛教,其最狠的理论武器就是“老子化胡”传说了。这传说最早见于西晋人编写的《老子化胡经》中,其间有云:“我令尹喜,乘彼月精,降天竺国,入乎白净夫人口中,托荫而生,号为悉达,舍太子位,入山修道,成无上道,号为佛陀。”里面意思很清楚,释迦牟尼如来乃老子徒弟尹喜的转世。无论西游还是封神,对这段老子化胡的传说都是确认的,但如来佛祖究竟是谁,在西游与封神中的表述却是不尽相同的。
西游中的如来佛祖定义为佛教唯一的教主,乃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与南无阿弥陀佛同属一人。但在封神演义中,却又另设了两个新的西方教主,一为准提道人,原型取自孙猴的恩师须菩提祖师(封神里描写准提的诗句系全数复制西游中描写菩提的句子),另一为接引道人,其原型当暗指西方净土的“阿弥陀如来”,其典故、原始义涵应合《观无量寿经》中的用法:佛告阿难及韦提希,“见无量寿佛,了了分明已。……其光柔软,普照一切。以此宝手,接引众生。”在这里“接引”的主体就是阿弥陀佛。所以,如果封神里让南无阿弥陀佛与如来佛祖同属一人的话,就明显违背了“老子化胡”的基本理论。但在封神中,对“老子化胡”事件的伏笔却委实不少:老子出场的诗词谈到化胡(函关施法道常明),八景宫的对联讲到化胡(鸿蒙传法,又将胡人西度出函关),诛仙阵老子一气化三清时候再暗寓化胡(紫气东来三万里,函关初度五千年;函关初出至昆仑,一统华夷属道门)。莫非这又是一个封神中的大BUG?应对此矛盾,我的个人解释是:封神书中如来与阿弥陀非为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