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志乔
小时候,家里穷——其实那年头又有几家不穷的?而我们村又是穷中之穷的典型。因而我特别喜欢过节——肚子里清汤寡水的,馋得慌,只有到了过节,才能吃上些好东西。在中秋节即将到来之际,我自然想到了中秋月饼这传统小吃,这一小吃又把我带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难得吃饱的岁月。
大约我八、九岁那年的中秋节傍晚,我在村边田垌里玩耍,看见我母亲挑着箩筐从城里回来,认为一定有好吃的,便飞快地跑回家想看个究竟。回家后我看到母亲显得很疲惫,但又显出高兴的样子。母亲见我后说:“崽啊,我从你大姨家带回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到晚上再给你们吃。”我大姨在城里工作,常常接济我们。我赶忙翻看这些“好多好吃的东西”,原来是一包月饼、大概一斤“五花肉”和几个柑子,当时这些“尤物”吊得我的胃直发酸,只得频频咽下源源不断漫出的清口水来抑制凶恶的馋欲。好不容易等到天平黑,我们几兄妹聚齐后,父亲在厨房忙着,母亲拿出一个月饼,用刀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切了个“+”字,分成了四小块,我和我两个妹妹各分得一块,还剩一块,给了爷爷。我母亲就看着我们吃,笑着,好像她也在吃月饼似的。切月饼时有些碎饼屑掉在了切月饼的垫纸上,我偶然瞥见我母亲趁我们不注意时,把垫纸打了个褶,把这些月饼的碎屑倒在手心里,“哈哧——”一声吸进去了,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直觉得母亲有些可怜,继而觉得我们兄妹三个也有些可怜,含在嘴里的月饼真舍不得咽下去,就这么含着,直到在嘴里慢慢地化没了。见没过足馋瘾,我六岁的大妹嚷道:“还有三个月饼,妈妈再切!”我母亲忙说:“留着以后再吃,尝尝就行了,要吃饱啊?等下吃肉吧。”我们接着就把目标放在了“醋血鸭和五花肉炒子姜”上,直吃得满嘴冒油,连连打膈方才罢休。
吃饱喝足,几家人搬条凳子聚在村巷一角,特别喜好“讲古”、名叫“阿保”的大伯在皎洁的月光下讲起了“嫦娥和王母娘娘”的故事。在我们听得如痴如醉的时候,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手,我一看,是母亲递了一小块月饼给我,然后又给在座的每人都象征性地发了一小块月饼。原来母亲把剩下的三个月饼切了分来给大家助兴——我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自己不吃或少吃也要顾及到别人。邻居们感激地望着母亲——有些人家舍不得买月饼而可能还未尝过呢!吃过月饼(我好象看到阿保分得了半个月饼),阿保的“板路”讲得更起劲了,似乎把我们的心带到了遥远的月亮上。
伴着对一年又一年四分之一个月饼的希望和满足,我步入了高中生活,说是中学,其实那年我还未满十四岁,因为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学制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六岁入学。那年中秋节我因守校未回家过节,而后又过了两周才回家。回家那天吃过晚饭后,母亲把我叫到一旁,悄悄地说:“崽,米缸里放了一块月饼,你过节没回来,我帮你留着,你去吃了吧。”我从米缸里拿出那块用纸包着的月饼——四分之一个,我猜想母亲很可能没吃过月饼,“在学校,我吃过月饼了,是同学分给我吃的。”我想把这块月饼让给我母亲吃,便撒了个谎。我母亲直说这个同学好,但她还是坚持要我吃下这块月饼:“崽啊,你在学校伙食差,营养跟不上,影响长身体呢,快吃了吧,啊!”世上惟有母亲所特有的温情紧紧包裹着我,似乎一直渗透到了我的血管里。我认真地看了母亲一眼,这时我才觉得母亲因为过度的劳累和营养不良而有些过早地衰老了,我心里隐隐作痛,心里在暗暗下决心:“我得发狠读书,将来有出息挣了钱,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母亲吃上月饼,要吃个够!”
也怪我不争气,考大学考了几次都落榜了,每次落榜都重重地刺伤了我母亲的心——我母亲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在一个风高气爽的早晨——我记得那天是中秋节,我鼓起勇气下了“最后一战”的决心,背起行囊踏上了去县城补习的路,临行时我母亲用纸包了一个月饼塞到我的手上,叮咛道:“今天是过节,你拿着这个月饼,一个人在外自己要好生照顾好自己啊!”也许是月饼的力量(其实我已把这月饼看作是母亲希望的化身),第二年我终于考上了大学,圆了我的(更是母亲的)多年的梦!
但在我读大学二年级初冬的一天,我母亲病故了——我尚未报答但很快就能报答母亲的时候,一生清贫的母亲离我远去了!第二年,我的大妹也因病离我去了——我大妹曾因我而失学!我欠母亲和大妹的这笔债这辈子是无法偿还的了,因此强烈的自责和内疚常常撞击着我的心扉。我在梦里常梦到他们,她们依然是那样地贫穷,那样地饥渴,她们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盯着我,使我感到无地自容,但有一次梦里,我梦到了中秋节,我给她们买来了几大盒月饼,看着她们吃得那样痛快,我笑了,又哭了,我实在无法说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