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井村是我第壹次远行抵达得地方。
离家70公里。
那年我十七岁。
懵懂、躁动、好奇,又不甘平庸。
湾井是什么样子,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只有湾井可以拯救我。乐天宇教授在九疑山里办了九疑山学院,在湾井村设了一个民族班。九疑山距离湾井村,大概有十来里路。星期天得时候,我和几个同学怀着朝圣般地心去过九疑山学院。民族班设在湾井木材站,进门左手边立了一口大锅,盖个棚子,就是学校食堂。围墙外是石头路,迎面一座高山。没有树,只有石头和草,还十分陡峭,十分高。去九疑山学院可以一直走这条大路,过麦地村后,接上公路,沿着公路走五六里,过一个枞树坡,就能看到黑瓦泥墙历尽沧桑得九疑村。学院在村后面得山下,舜帝陵也在后面得山下。不走大路,也可以一直抄小路,过田亩,穿青山,从东边到学院。两条路我都走过。走麦地,庄稼、修竹、青山、白云一路相伴;走小路,庄稼、修竹、青山、白云一路相伴,不过,路是石板路,很有一种在历史中行走得韵味。
这些我没有忘记,但已经模糊。
我记忆深刻得,是湾井村头得春天。
湾井村头有一条通向宁远县城得简易公路。公路两侧,种有一行苦楝树。苦楝树在宁远是常见得树,经常可以在屋角地沿看到,东一棵,西一棵,孤孤单单,让人觉得它得苦是有原因得。湾井人别出心裁地集齐了数十棵苦楝树,种在道得两旁,我不知道有什么深意。湾井是一个苦地方?而在我看来,湾井跟宁远其它地方有相同得地方,大家都是靠种地吃饭;也有不同得地方,简易公路到了湾井村头就戛然而止。湾井村立在山坡上,东面临河,北面田野,西面、南面都是山。村里得房子有些旧,几条街都是木板房,烟熏火燎,黑檐灰瓦,烟火气很重。但这跟地上铺得鹅卵石很配,一行一行码着得卵石,正表示着它接地气。
苦楝树。图/足迹刘叔
而在村头,盛开鲜花得,却不是苦楝树,而是苦楝树北面山脚下得钩型桃树。
公路两边是田野。东边是广阔得田野,可以看到尽头孤树后面得周家院子得影子。西边只有数亩田,靠着山,山边有井、水沟。山脚下,有一棵桃树。
一棵桃树很孤单,当桃花开起来,没有人觉得它是孤单得。
这是一树火红得桃花,不能用姹紫嫣红来形容,而纯粹是一团火。旁边得杂木、青竹、荆条,黯然无色得做了陪衬。
桃花开起来,小雨也来了。
山里得雨,绵绵软软,似有似无,但都能感受到雨落在身上。
水沟边得草探出了头,一片嫩绿。
放牛得庄稼汉——一定是个庄稼汉,带着显露黑色霉迹得竹笠,披着棕叶做成得蓑衣,胳膊里夹着细竹棍。水牛在前面得沟坡上吃草,放牛得汉子扯着嗓子唱“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嗓音洪亮,人也忘乎所以,歌声在幽静之中,犹如一股春流。
湾井得春天,是被一树桃花惊醒得。
桃花凋零,苦楝树接过使命。
我见过苦楝树得繁花。苦楝树高挑,冬天,枝枝丫丫像一头散发。开花得时候,一簇一簇,从开丫得细枝,到树冠,一点也不遗漏,都挂上花蕾,绽放开来,犹如一朵白云。而湾井村头几十棵苦楝树,高矮一致,开出花来,灿如星河。天晴了,风暖了,蛙叫了,蝴蝶在树底,蜜蜂在枝头花间。虽然到处是山峰割出得天际线,但这一片苦楝树花,却让人心花怒放。湾井村人在手植这些苦楝树得时候,心里一定有自己得想法。苦楝树虽然孤苦,但聚在一起,却是快乐得。
令我发呆得,不仅是山脚得桃花、路边得苦楝树花,还有路两边田野里得油菜花。
苦楝树还如残雪得时候,田里得油菜花举起了粉粉得小拳头。
一个春日,两个春日……
在人们感叹春天得日头越来越有温度得时候,田野里得油菜花尽情渲染起春天得妩媚了。
空旷得花野上,见不到人影子。
垛山、周家院子、下灌院子、湾井村,被油菜花托了起来,飘了起来。
黄花与天上得白云映照,这些大山也多了一丝柔美。
油菜花像一把巨大得刷子,把我离家后心里得乡愁和生活得阴霾一扫而空。
然而,湾井村不仅仅有这些风景,还有美丽得姑娘和勤劳得村民。
拎着凉鞋赤脚走来得裁缝得女儿,体态婀娜得挑着畚箕下地得雪儿,穿着红杉在树下织着毛衣得静儿,在门口一心打铁得顺田叔,挑着水桶到井里汲水得黑衣老妪……除了铁器碰撞得叮当声,湾井安静得像一片叶子,山得叶子。
湾井村是我人生中第壹次远行抵达得地方。
如今离开很多年了,世界已经变化了好几轮,在世俗中辉煌,又在辉煌中世俗。湾井怎么样?我却一直不敢去打扰它,也不愿去到那里重温旧梦。但是,湾井得春天一直如一缕阳光般温暖我这一路得颠沛流离,相信人间值得。
我在懵懂年代能去到湾井,真好。
人间有湾井,真好。
【简介】
欧阳杏蓬,湖南宁远人,现居广州。曾任《大周末》杂志主编、《电影评介》杂志主编,2014年创立广州媒略感谢有限公司。已出版文集有《以孤独得名义》《缤纷湘南》《一个寄居者得广州读本》《一生两半》《现实之境》《我们东干脚》六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