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要处理好生态问题,就应当转变和端正生态理念。佛教是一个为一切众生提供解脱的宗教文化体系,其中蕴含着丰富的生态哲学思想。我们若从生态学的视角来诠释、演绎佛教的相关哲学思想,不仅将有助于丰富生态学说,而且也有助于提高人们的现代生态意识,推动中国生态现代化的进展。
一、佛教缘起论与生态构成
佛教提出“缘起论”,主张一切现象都是由于互相依待、互相作用,也即由于一定的条件或原因而形成的。也就是说,既不是一因生多果,也不是多因生一果,而是互为因果。缘起是佛教对宇宙人生的根本看法,是佛教理论的基本观念。缘起论是佛教思想体系的哲学基石。
佛教缘起思想包含了多重涵义:
其一,条件互依——因果关系论。《华严经》里有“因陀罗网”的说法,谓帝释天宫中有一张张撑开来的巨大宝网,网上结附着众多宝玉,这些宝玉熠熠生辉,互相映发,形成无限的反映关系。中国华严宗人进一步提出“因陀罗网境界”的法门,因陀罗网景象譬喻缘起万有间可以互相涵摄,以至于重重无尽地相即相入,而互不相碍。华严宗人还从哲学上把这种境界归结为“事事无碍法界”。“事事”即种种缘起的事相、事物。“事事无碍”即一事物与其他一切事物之间互相交摄而不相碍。事物之间的关系是共同为缘的缘起关系、和谐关系,事物都无自性(空),互不排斥,相即相入。
其二,生灭无常——事物过程论。佛教缘起论既讲“此生故彼生”,又讲“此灭故彼灭”,是生灭并举的。一切缘起现象都是依因托缘而起,因缘时时在变,因果关系时时在变,有生有灭,生生灭灭,没有常住性。这也就是佛教思想的重要命题“诸行无常”的意思,强调的是缘起现象随着因缘的状况而起伏,变化不停,成住异灭,无一间断。生灭无常是与缘相关、由缘的变动引起的动态过程,进而又可以说,缘起现象是一个过程,一切事物都是不断变化的过程。
其三,缘起性空——现象与本性相即论。一切现象的存在都依赖于因缘,因此是空虚无主,没有独立的自我、不变的自性,即“无我”的。佛教思想又一重要命题“诸法无我”,就是这个意思。此中的我,即指独立的实体、不变的自性。无我就是空,性空。由此可见,缘起的存在有两个层面,就存在的现象而言是有,就存在的本性而言是空。有与空统一于缘起事物之中,绝不相离,这也就是佛教所谓的“色(物质)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意思。
缘起性空说还宣扬“空”成就“有”的思想。《中论》云:“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这是说,空由缘生而来,空否定对缘起事物固定实体、不变自性的执著;空本身也不是实体。没有空也就没有有。实体、自性的非存在,即空为事物的缘生提供可能,而一切缘起事物是这种可能成就为现实的表现。
二、佛教宇宙图式论与生态共同体
佛教倡导从现实的苦难世界进入彼岸的幸福世界,并从平面与立体的角度描绘了宇宙结构图式,佛教具有独特的宇宙论的眼光和视野。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据中国佛教学者的有关著作《经律异相》、《法苑珠林》和《法界安立图》论述的内容来看,佛教宇宙图式论的主要进路是:中国→南洲(南瞻部洲)→大地→三界→大千世界→佛刹。中国疆域广阔,有四水、五岳,居于南洲的东部。南洲为四大洲之一,是佛祖释迦牟尼教化的世界。四大洲为一世界,世界大地以须弥山为中心,外有多重山水。大地由水轮支撑,水轮由风轮支撑,风轮由空轮支撑。众生所居的世界有层次之分,称为三界:欲界,为具有淫欲和贪欲的众生所居;色界,虽脱离淫欲和贪欲但仍有物质生活的众生所居;无色界,是厌离物质生活而修持禅定的众生所居。世界是无限的,一千个世界名小千世界,小千世界的千倍为中千世界,而千倍的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大千世界也通称为佛刹(佛土)。大千世界无限,佛土无边无量。
三、佛教普遍平等观与生态平衡
佛教把宇宙万物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具有生命的东西,生命指有情识(感情与意识)而言,原作“众生”,后作“有情”;一类是不具有情识的东西,如草木瓦石、山河大地等。佛教的两个命题——“众生平等”和“无情有性”,集中地体现了佛教的普遍平等观。
众生平等。佛教通常把众生归结为六凡四圣“十法界”(十界)。六凡,即凡夫的六个层次,由低到高是地狱、饿鬼、畜牲、阿修罗、人、天。四圣是四类证得圣智者,即声闻、缘觉、菩萨、佛。这十类众生虽有凡圣与迷悟之别,迷或悟的程度也有所区别,但《法华经》卷一《方便品》宣扬“十界皆成”思想,认为十界的众生都能成佛。以《法华经》为立宗主要经典的天台宗更宣扬“十界互具”思想,认为从地狱界至佛界的每一界都具备其他境界,十界中任何一界,都具足十界。这是说,众生虽有不同,但又都具佛性,这是无区别的。由于各界同具佛性,因此各界之间能够交渗互具。由于不同众生同具佛性,因此众生之间是平等的。众生平等包含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人与一般动物的平等、人与罗汉乃至佛的平等,其涵义是十分广泛的。
无情有性。天台宗人湛然在所作的《金刚鍎》中,系统地论证了无情有性说,宣扬草木瓦石、山河大地等无情识的东西也有佛性。其论据主要有二:一是依据色心不二,即物质与心识相即不离的道理,提出众生成佛时,其生存所处的国土和环境也都同时成佛;二是从本体论的角度,以宇宙万有皆具同一的真如本体的观点,将宇宙万有的本性即法性与众生的心性等同起来,进而论证草木瓦石等也具有真如性,即佛性,也都能成佛。
禅宗有些禅师也主张“无情有性”说。所谓“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是说翠竹是佛法之身,黄花是般若智慧,也就是称翠竹黄花都有佛性。苏轼在庐山东林寺曾作偈云:“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此处溪声指东林寺山门前虎溪的潺潺流水之声,山色指庐山美丽的迷人景色。这里的广长舌和清净身是佛显现的形相。偈的意思是说水声山色都是佛身的显现,都有佛性。有的禅师还宣扬“无情说法”,如杨岐方会说:“雾锁长空,风生大野。百草树木,作大狮子吼。演说摩诃大般若,三世诸佛在你诸人脚跟下转大法轮。若也会得,功不浪施。”意思说,百草树木、脚下大地,自然界的一切都是诸佛的体现,都在说法。这也就是说,无情不仅有佛性,而且无情也就是佛身,也在弘扬佛法。
佛教的普遍平等观有助于提升人们的现代生态意识。比如在认同宇宙万物普遍平等理念的基础上,就能由平等心进而产生同情心、爱护心、慈悲心。佛教关于众生平等和万物都有佛性的主张,也直接否定了人类至上的观念,否定了人类有权征服自然的观念,把人们从人与自然绝对对立的主客二分思维框架中解放出来,有助于确立人与自然和谐、现代化与自然环境互利耦合的心理思想基础。
四、佛教环境伦理实践与生态建设
佛教是非常重视道德责任感的教派,具有丰富的伦理思想,其中也包含了环境伦理的思想因素。环境有社会环境与自然环境之别,这里所讲的佛教环境伦理主要是指人对自然环境、对自然界其他生物与非生物的行为规范和行为模式而言。如上所述,佛教进一步形成了独特的环境伦理实践模式。
(一)破我执,断贪欲。“我执”,执著实我。佛教认为众生本是五蕴积聚而成,若妄执具有主宰作用的实体“我”的存在,并进而执著身外的事物为我所有,就会形成妄想分别,即为我执。我执被视为是万恶之本,谬误之源。我执在心理上表现为贪著之心及执取之欲望,在认识上表现为无明(无知),贪欲与无明成为众生不断轮回流转痛苦的根本原因。贪欲产生执取外物的意向,这种意向决定“业”即行为的性质,是一种以自我利益为中心的巧取物质、掠取自然的恶行。佛教破我执,断贪欲的主张,是为了灭除众生轮回流转之苦,获得解脱,客观上也有利于生态建设。《维摩诘所说经》卷上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二)不杀生、放生和护生。不杀生戒是佛教戒律中的首戒,即首要的道德规范。不杀生,指不杀人,也指不杀鸟兽虫蚁,还指不乱折草木等。广而言之,也就是不得杀害一切生命。同时,不仅自己不能杀生,也不能教唆他人杀生,甚至连起意杀生也是犯戒。 不杀生戒,还不单指戒杀的行为、意念,也指不得持有杀生的器具。《大智度论》卷十三云:“诸余(“余”字,疑为衍文)罪当中,杀罪最重。诸功德中,不杀第一。世间中惜命为第一。”认为杀生是最重的罪恶,不杀是第一功德。佛教不杀生戒的思想根据,一是万物互依缘生,同为一体,彼此平等,不能互相杀害;二是生死轮回观念把人与其他生命连在一起,这是更深一层的不杀生理由。佛教认为其他众生是自己过去世的父母等亲人,彼此具有“血缘关系”,怎能杀亲人呢?所以在佛教看来戒杀也是孝顺的一种表现。
佛教由不杀生戒又衍化出“放生”的传统。所谓放生是用钱买来被捕的鸟禽鱼龟等动物,将其放回山林湖池,使之重获生命自由。但是社会上也有一些不肖之徒利用佛教徒放生之机,滥捕野生动物出售牟利,破坏了山林江河的生态。佛教界反思放生带来的某些负面影响,在坚持放生的同时,又提倡“护生”,倡导运用各种有利于野生动物生存的手段、方式,积极保护野生动物。
(三)素食。佛教倡导素食,其主观动机,是恪守不杀生戒,培育修行者的善良慈悲心理,保护动物。
(四)惜福、报恩。福,通常指福分、福气,是享受幸福生活的命运。佛教依据不断向上追求解脱的立场,认为惜福也是一种获得解脱的行为,强调要正确对待自己的福分,主张即使有十分福气,也只能享受二三分,甚至主张以惜福代替幸福。惜福就是要珍惜福气,要求人们正确对待消费、享受,要求节约衣、食、住、行等一切生活资源,合理使用和积极保护自然资源,树立正确的、适度的、节约的消费观。
在万物缘起而有和互相依存的思想基础上,佛教还提出“知恩报恩”的主张。在应报的多项恩德中,有互相联系的两项是报“天下恩”和“国土恩”。“天下”,相当于世界。“国土”,所在国的土地。天下和国土是众生的住处,生存环境。众生因获得天下、国土的自然资源与社会资源而生存,当知天下和国土的恩德,应当尊重、敬畏、感恩天地,尽力报恩。当代中国佛教提倡信徒积极参与环境保护,植树造林,美化环境,保护自然资源,竭力避免自然资源的透支,这也是报天下恩和国土恩的具体实践。



